诗人|昌耀,在时光深处孤独耸立的诗之高原|谭五昌( 七 )


一个蓬头的旅行者背负行囊穿行在高迥内陆 。
不见村庄 。 不见田垄 。 不见井垣 。
远山粗陋如同防水布绷紧在巨型动物骨架 。
沼泽散布如同鲜绿的蛙皮 。
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 。
河源
一群旅行者手执酒瓶伫立望天豪饮 , 随后
将空瓶猛力抛掷在脚底高迥的路 。
一次准宗教祭仪 。
一地碎片如同鳞甲而令男儿动容 。
内陆漂起 。
1988.12.12
从《内陆高迥》一诗可以看出 , 昌耀诗歌的先锋特质 , 不仅体现在前面所简要论及的五个意识与精神向度上 , 同时 , 它还体现在诗人昌耀对语言形式的有意探索与自觉实验上 , 在昌耀所有的短诗与长诗作品中 , 我们基本上都可以看到诗人别出心裁的语言排列以及对于诗句的分行与建行 , 《内陆高迥》一诗在语言形式的探索与实验方面颇具代表性意义 。
此外 , 我们还可以看到昌耀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自觉追求诗歌形式的变化 , 他的许多诗歌文本完全采取了散文化的写法(姑且可以把这些诗歌文本视作散文诗) , 这当然归功于昌耀本人的“大诗歌”观念 。 昌耀这些散文化的诗歌文本在对充满痛感的生命体验与时代经验的深度书写与表达方面 , 常常会不自觉的让人联想到鲁迅的散文诗集《野草》 。 例如昌耀的《我见一空心人在风暴中扭打》(1993年)、《混血之历史》(1994年)、《幽默大师死去》(1996年)等优秀散文诗章 , 在思想艺术品位上可以与鲁迅《野草》中的大部分篇章相媲美 。 昌耀的这些散文诗章以自由流畅的语句 , 深刻超俗的思想与立意 , 给读者带来了一种现代性的审美阅读体验 。 当然 , 准确的讲 , 我们并不能把昌耀视作一位先锋诗人 , 而应将昌耀定位为一位经典性诗人 , 一位杜甫意义上的当代经典性诗人 。 在此有必要强调一下 , 昌耀诗歌的先锋性 , 是为了强化其诗歌的经典性 , 帮助昌耀自己最终成为一位经典性诗人 。 这一点 , 我们在昌耀充满艺术自信的诗歌创作的早期阶段 , 就可以看出其端倪 。
昌耀作为一位中国当代大诗人的文学史地位 , 是得到许多很有鉴赏水平与阐释能力的学者、诗评家与诗人的高度认可的 。 一般说来 , 任何一位优秀的诗人 , 他(她)的作品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 昌耀诗歌作品的主导艺术风格是凝重 , 昌耀把卡尔维诺意义上的文学风格的“重”(与之对应的是“轻”)表现得淋漓尽致 , 但是 , 昌耀诗歌的艺术风格并不仅仅用“重”一词就可以完全涵括 。 实质上 , 昌耀的诗歌作品体现出令人赞赏的风格多样性与丰富性 , 在凝重或沉重之外 , 我们还可以感受到其审美风格意义上的空灵与神秘(如《题古陶》、《边城》) , 明媚与亮丽(如《卖冰糖葫芦者》、《群山》) , 细腻与深情(如《日出》、《良宵》) , 浪漫与激情(如《致史前期一对娇小的彩陶罐》、《我躺着 。 开拓我吧!》) , 反讽与荒诞(如《春光明媚》、《意义空白》) , 坦率与激愤(如《一个中国诗人在俄罗斯》、《给约伯》) , 甚至不乏质朴与幽默品质 , 昌耀的自传性诗作《雪 。 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在此方面具有代表性 , 现特举诗中的一两个片段为例:
西羌雪域 。 除夕 。
一个土伯特女人立在雪花雕琢的窗口 ,
和她的瘦丈夫、她的三个孩子
同声合唱着一首古歌:
——咕得尔咕 , 拉风匣 ,
锅里煮了个羊肋巴……
是那么忘情的、梦一般的
赞美诗啊——
咕得尔咕 , 拉风匣 ,
锅里煮了个羊肋巴 ,
房上站着个尕没牙……
与人们对于昌耀日常生活中比较刻板、笨拙的印象形成鲜明反差 , 这首诗中的童谣运用产生了令人忍俊不住的阅读效果 。 如此等等 , 令人感受到昌耀诗歌风格的丰富多彩与气象的阔大 , 昌耀大诗人的形象与地位由此得以强化 。 此外 , 昌耀的一生充满坎坷 , 历经磨难 , 诗人的心灵与灵魂常处于忧郁与痛苦状态 , 昌耀写诗常常出于有感而发 , 他把自己的人生经历与生命体验作为创作的材料与动力 , 昌耀的创作态度非常真诚 , 他属于用生命人格进行一次性写作的原创性诗人 , 而这 , 也是成就其大诗人的必要条件之一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