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拿不出15万给孩子上幼儿园 ，不配住在北京北二环吗
特稿|一个普惠幼儿园的难产
2018年12月08日 08:27 来源于 财新网
在供给一端，幼儿园的投资者生存环境脆弱；在需求一端，支付得起且质量满意的幼儿园不易寻觅，是什么导致了供需的错位？
【财新网】（见习记者 赵宁）“损失不可估量，对我们家的和谐稳定是一个巨大挑战。”家在北京东城区青年湖公园附近3岁男童的母亲谷栗（化名）情绪激动。就在国务院宣布将大力推广普惠园的学前教育新政公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孩子所在的精英未来幼儿园却即将关闭，300多个孩子的去向悬而未决。幼儿园正处在转型为普惠园的过程中，原本很快有望获批。
这所园费4000元的民办幼儿园是谷栗等家长在周边社区所能寻觅到的最佳选择。如果转为普惠园，园费还将降为每月750元，加上餐费，每月费用仅1000多元。
北京市正在努力增加普惠园的数量。国务院11月15日发布的《关于学前教育深化改革规范发展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中提出，普惠性幼儿园覆盖率达到80%的目标，学前教育体系中总体占比超过60%的民办园将面临一场选择纠结。所谓普惠幼儿园，是指面向大众、收费较低的幼儿园。2010年国务院颁布的《关于当前发展学前教育的若干意见》中提出，发展学前教育必须坚持公益性和普惠性，并在扩大资源上提出积极扶持普惠性民办幼儿园。此后发展普惠性学前教育资源成为政策倡导的方向。
精英未来幼儿园目前的困境颇为典型。明确普惠园将实行政府限价后，各地政府对普惠性民办园的补助标准和补助方案还未明晰，民办园转普惠引发的担忧弥漫，收支预算变得更加脆弱。另一方面，在各省陆续出台的新《民促法》实施细则下，实行分类管理后，不少民办园将面临成本上涨。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场地成本成为硬约束。
与上述矛盾有关，因幼儿园无力支付高额租金和大量改造资金，续租出现问题，年底房租到期时，精英未来幼儿园将不得不搬离。一场因房租引发的幼儿园“保卫战”持续发酵。与此同时，民办园普遍存在的政策风险也让办学者感到忧虑。
精英未来幼儿园是精英集团旗下的一所幼儿园。精英集团总部在河北，创建于1988年，目前业务板块包括教育、文化创意和体育。其中教育板块中的幼儿园有14所，重点覆盖京津冀，几年前也开始在北京布局，投资了两所幼儿园。
精英未来幼儿园大门处的空地，也是孩子们室外活动的场所。图/见习记者 赵宁 摄
失学危机
对居住在精英未来幼儿园周边社区的许多家庭而言，这几乎是附近唯一一所价位适中、品质尚能接受的幼儿园。但在秋季新学期开始两个月之后，家长突然被告知幼儿园只能办到年底。
11月22日下班前，谷栗收到儿子幼儿园班级群里发布的一封致家长的公开信。信中精英未来幼儿园园方称，由于幼儿园与场地出租方协商无果，无法续租，年底房租到期时幼儿园将不得不搬离。300多名幼儿家长惊慌失措，当晚就组建了“保卫幼儿园”的微信群，并通过多个公开渠道向幼儿园场地出租方中国航空工业集团表达不满。
“我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讨个说法。”谷栗说，如果这所幼儿园无法就读，她将无路可退。
早在2018年3月，为了孩子入园，她刚在幼儿园附近买了房，每天虽然亲自接送孩子上学，但还可以勉强不影响工作。如果换到一公里之外的另一所幼儿园，经济负担增加一倍不说，她还面临“要么上班天天迟到，要么不能送孩子上学”的困境。
谭璐（化名）的情绪更为激烈。他的孩子今年9月刚入园时，连哭一个月才慢慢适应幼儿园环境，他不愿意再换园。
2018年5月入园报名时，谭璐妻子以为孩子可以上家门口自己小时候就读的公办幼儿园。但幼儿园只录取80人，有几百人报名，竞争激烈。幼儿园录取根据户籍、房子产权条件筛选。谭璐家因为房子产权在祖辈名下，祖辈户口又不在东城，排名因而很靠后，最终孩子没能入园。
谭璐辗转找过家附近的民办幼儿园，但都是“打着双语的名义，收费接近一万”。谭璐最终通过朋友找到每月收费4000元左右的精英未来幼儿园，。如今孩子的学前教育安排刚刚稳定下来，却突然面临变故，谭璐无法接受，希望还有协商余地，让孩子还有一线希望。
在11月28日，家长与园方、幼儿园出租方在内的沟通会上，有家长站起直言，自己在东城土生土长，孩子却没有幼儿园可上。她说，孩子入园时跑了16所幼儿园，但一所公办园都进不去，民办幼儿园又收费高昂，读不起，多方波折才找到这所价格还能接受的幼儿园。
多位家长告诉财新记者，孩子入学时都面临着公办园进不去，高端园上不起的困境，经过一番曲折才找到这所价格还能承受的民办园。他们无法接受这所幼儿园即将关闭的现实。
平价园由来
精英未来幼儿园位于东城区青年湖西里，周边小区房价均价超过每平方米10万元。11月27日财新记者到幼儿园附近发现，这里多是些年代略久的旧小区，街道狭窄幽静，接近上午11点，路上行人还是寥寥，老人居多。精英未来幼儿园偏隅于一处居民楼里，紧挨着幼儿园的大门是一处宽敞的空地，地面铺设有绿色的塑胶道，供幼儿园室外活动。空地上还设置了小木屋、滑滑梯等一些幼儿玩耍的设施。上午10点半，空地上老师带着幼儿正在做运动，周围只有院子里这些孩子的一片嬉闹声。幼儿园主体建筑有两层，11个教学班，每班配备有两个主课老师，一个保育员。教室走廊布置得很温馨，放置着绘本和盆栽，还有老师和孩子们手工制作的海报装饰墙。
这所幼儿园的前身是原航空部机关幼儿园，创建于1956年。机关幼儿园停办近20年后转为民办。2013年，精英集团从上一家幼儿园运营方那里接手运营，更名为精英未来幼儿园。
幼儿园总经理黄建平告诉财新记者，接手前，幼儿园在园幼儿只有70多人，上一家运营方处于持续亏损状态，因投入不足，教师工资也发放困难。接手后，幼儿园收费保持不变，每月仅2000多元。他坦言，精英未来的前三年也都在亏损。投入持续，但在园人数不足，收入一直不稳。黄建平说，2015年幼儿园在厕所改造、课桌椅更新、教室扩建等方面的硬件投入达到200多万元。
2015年年底新的续租期到，幼儿园出租方提出租金上涨40万，以涨后的价格再签订三年的租期。涨后幼儿园租金为每天每平方米3.5元，一年租金近190万。但新的续租合同中并未对改造资金的投入上提出要求。
黄建平说，这一租金价格在当时的幼儿园场地租赁中属于中等偏上，光租金成本就占到每年毛收入的30%，“一般幼儿园的租金成本正常都要控制在20%以内”。他分析，30%的房屋租金成本意味着，幼儿园招生人数稍有下降，就会出现亏损。续租后，幼儿园收费涨到3000多元每月。
三年左右，精英未来幼儿园开始慢慢满园，收入逐渐稳定，幼儿园的投入也主要集中在教师工资待遇上，硬件投入逐渐减少。一直到2018年8月，黄建平说，幼儿园前期投入开始有所回报，办学效益越来越好。
幼儿园二层教室走廊。图/见习记者 赵宁 摄
成为普惠园
随着幼儿园走上正轨，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北京政府开始推广普惠园政策。精英集团副总裁张志同认为，政府对普惠园的引导信号越来越强烈，只有跟着政策的大方向走办学才能走得远。去年起，精英未来幼儿园开始着手普惠园资格的申请。
2018年5月，北京东城区在第三期学前教育行动计划的启动会上明确，到2020年，将新增6000个学位，实现普惠性幼儿园覆盖率达到80%以上，彻底解决无证办园问题。具体措施包括在供需矛盾突出的街道通过自办或委托等方式至少各新增1所普惠性幼儿园。另外，通过落实普惠性民办园生均补助、房屋租金、考核奖励、派驻教师等系列措施，支持社会力量办普惠园。第三期行动计划中东城区计划投入2亿资金，用于增加学位供给、扩大办园规模、扶持普惠性民办园发展等。
对精英未来幼儿园来说，选择转为普惠性幼儿园收入会大幅降低，但同时也可以借助政府补贴降低运营成本。如果能够申请到普惠资格，租金成本将由政府承担。另外政府还对幼儿实行生均补贴。
根据今年年初北京市印发的财政支持学前教育发展的补助资金管理细则，北京市对达到市级示范园和一级园标准的公益普惠园的生均补助标准是，每月生均1000元。每年按12个月计发。租金补助标准则是不高于每天每平方米5元。
对于精英未来幼儿园来说，这意味着获批普惠园后，每个月最多可获得租金补贴20多万，生均补助30多万。黄建平分析，即便按照政府对普惠园限定的价格，每月750的保育费，再加上500元的餐费，幼儿园仍然能够实现收支平衡，实现正常运营。最重要的是，转成普惠园后，“可以放心办学了。”黄建平说，租赁的场地始终存在不稳定的风险。
2018年3月，精英未来向东城区教委递交了普惠园的申请书。9月和11月，东城区教委分别来检查两次，对幼儿园进行级类验收。按照计划，12月初，教委还将再来做最后一次的检查验收，一旦定下来就纳入普惠园。
即将转为普惠园的消息不胫而走。家长们得知，幼儿园下一季度（12月、1月、2月）开始实施普惠园的收费标准，从2019年1月1日起，家长每月只交750元保育费，500元餐费。与此前每月近4000元的费用相比，新收费标准降幅明显，几乎相当于公立幼儿园的水平。
但续租问题突然出现，让这所幼儿园看似顺利的发展进程戛然而止。
续约风波
令园方始终担心的场地问题终于爆发。
幼儿园场地出租方为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前身为航空工业部机关办公厅所属的行政管理与服务部门。8月13日，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向精英未来下发了招租说明，要对幼儿园房屋场地重新进行 “招标”。第一次签订转租协议时，精英未来幼儿园获得了“优先续租权”的承诺，但2015年续租合同时，这一条件被取消。
只是当时谁也没把这当成太严重的问题。张志同说，接到“招标”通知时，对方口头告诉园方不看租金价格。但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在11月28日的沟通会上称，当时是“比价招租”，租金价格及改造方案是评审的重要依据。
张志同介绍，幼儿园按照招标方案准备标书，新租金价格定为每天每平方米5块，这个报价与北京市对普惠园的租金补助标准一致。且这一租金，也已比此前三年的金额高出40%。方案中前三年租金每年275万，从第四年开始是303万，租期五年。同时，幼儿园还将投入改造资金70万。
园方对该方案中标颇有信心，没想到却出现意外。10月23日，精英未来接到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的通知，幼儿园这次承租方案没有获得通过，主要是“租赁价格以及改造方案竞争力不足。”
在11月28日的沟通会上，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负责人解释，同时竞标的还有乐美教育集团，其提交的招租方案中租金价格为前三年每年290万，第四年和第五年均再提高5%。幼儿园改造资金投入为775万。该负责人称，依照改造方案和租金价格，新承租方优势明显。
这一结果意味着精英未来园方将不得不退出，此前数年的投入化为泡影，“就像你养大的孩子，看着他被人抢走一样（难受）。”黄建平愤愤不平地说。
黄建平认为，对方声称的投入775万更像是一个文字游戏。“即便是拿一个新园精装修，按照1200元/平方米，2000平方米的场地，加上桌椅等设施的采购，400万也能全部装好。”黄建平提出质疑，对方改造方案中提出的燃气改造30万，但幼儿园已经通了天然气，不需要再改造。门窗改造10万的费用，更是属于不必要。“幼儿园换门尤其谨慎，我们一直不敢换，不是怕花钱，是怕污染，家长不愿意。”黄建平说。
精英未来认为，幼儿园硬件已经在办园过程中逐步改善，没有必要再投入大量的改造资金，之后的投入重点是在教具和教学上。黄建平坦言，700多万的改造投入对任何一个幼儿园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资金压力，按照普惠园的标准办学，是无法负担的。
但沟通会上，航空工业机关服务中心负责人认为，精英未来幼儿园存在安全隐患，包括消防栓没水，屋内有电线裸露等问题。该负责人认为，更高的改造资金意味着有更安全的保障。
12月7日，乐美教育集团事业发展部总监葛弋告诉财新记者，乐美教育标书中的租金价格和改造资金在市场中属于正常投入，是根据公司发展战略，经由董事会一致决定作出的资金投入决定。
高端园上位？
但更高的改造资金投入没能得到家长的认可。家长担心新入驻的幼儿园会办成收费过万的高端园。
公开资料显示，乐美教育集团旗下有四个幼教品牌，包括禾光国际幼儿园、乐美双语幼儿园、乐惠幼儿园和凯茜儿童之家。葛弋介绍，禾光国际幼儿园的定位是高端园，乐美双语幼儿园定位为中端园，乐惠幼儿园则是办成普惠园。目前乐美教育在朝阳和顺义各有一所禾光国际幼儿园，其中朝阳的收费每月超过一万，顺义的不到一万。
正是这两所幼儿园的收费引发了家长的担忧。在11月28日的沟通会上，乐美教育的代表表态，接手幼儿园后，在园幼儿的收费将维持当前家长现在的缴费水平不变，直到孩子毕业。葛弋说，新园接手后，幼儿园的定位将按照教委的要求，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办成什么性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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